又过了一日,休伯特.沃尔特来看望伊西多尔,在他房里坐了很久,下午高迦米拉从圣尼古拉斯修道院赶到时大主教才离开。
“他现在情况怎样?”她问休伯特。
对方眼下也是一片青黑,紧皱眉头错开目光,“至少眼下稳定住了。我也不知以后会怎样发展。”
高迦米拉推开门,夹着一本旧书,卷角折页,夹着其他纸张,由于泡过水而起皱,像是原先的两倍厚。鲍德温正要躺下,见她进来停止了动作,瘦棱棱的手肘支在毯子外,有些窘迫。
“你....对于昨天的事,我很抱歉,”声音听上去有些嘶哑虚弱,但没有被疼痛打断,或许是已经开始适应,他的适应能力一向很强,“哦?你是来为我读书的吗......让我猜猜是什么书.....”
于是她走向床边,拉开椅子坐下,抓过他冰冷的手,放在那本旧书上。他摩挲过书脊和书页,丈量着厚薄,是莎草纸,太薄.....如果是《雅歌》或《耶利米哀歌》的抄本纸会更厚;但是这本书很厚,比《贝奥武甫》、《罗兰之歌》更厚......原来她喜欢看这种字很小的厚书吗?他还摸到很多细小的褶皱,那是水占比太高的劣墨留下的,还有凹凸不平的吸墨砂,“厚书挺让我头疼的,拜占庭兵法我只能坚持两百页......能猜到的只有阿里安的远征记、塔西佗的编年史和希罗多德的历史。后两本厚度相差不大,你喜欢塔西佗还是希罗多德呢?”
“是希罗多德的历史。”她说,“我喜欢他的叙述,像风中佚失的故事。随便翻一页,就可以从那里开始往下读。风把草籽刮到哪里,它就在那里生根.....”
他与她的阅读习惯不同,读厚书大多依赖目的性。他只想在书里得到一些可以应用的东西,或者找到一个可效仿的影子、为自己引路的燃烧的灵魂,那些过于枯燥的或者随着心意肆意流淌的叙述有时会令他烦躁。但现在受困床榻,似乎这种为效率而生的读书法也无用武之处了。
达芙涅让他随意翻一页,鲍德温先是把整本书翻了个面,再选了最上面的几页摊开。做这些时他埋首枕垫,没有用视觉确认,全凭触觉与本能。《历史》的最后一卷叫“卡利奥佩”,以雅典人的故事为主。很多人推崇雅典时代的古制,但他兴趣缺缺。正如圣墓教堂里传言最灵验的那副圣母像壁画,由于常年被祷告者抚摸或以额头相抵褪色最为严重,他也不觉得她能把这些由于太出名而褪色的故事讲得出彩。房间里仅剩那本旧书的莎草纸页翻动时发出的声音,像夏夜的昆虫在摩擦翅膀。
于是她开始读:“....你询问的这些事是涉及人的命运的一个问题,我知道上苍是善妒的,并且喜欢干扰人类的命运.....没有那一天发生的事是和另一天完全相同的。人间的万事真是无法预料的。”
鲍德温听出这是“克丽奥”篇的故事。他搞错了,她反放了书,于是他翻到的只是开头。
“至于国王你,克洛伊索斯,我知道你富甲天下,统治着诸多民族;然而就你所提的问题而言,只有在我听到你幸福地结束你的一生的时候,才能够给你答案。一个人纵然家财万贯,除非好运时时眷顾,他的财富能一直享用到生命尽头,否则他无法断定自己比那些仅能维持日常生活的普通人更幸福......无论是什么事,我们都必须认真关注它的最后结果。因为神常常给人一个幸福的幻影,随后把他推向毁灭的深渊.....”
他听着这段关于幸福的议题想起驻扎在亚历山大港城外的时候,由于主帅的希腊基督徒身份,他们围着篝火即兴唱起了《贝利撒留》,左西摩也加入了。他们以击盾为鼓,芦苇杆或杜杜克代替风笛吹奏,高唱罗马之剑荡平汪达尔人、东哥特人、波斯萨珊的土地,赞美他如贝利萨留英勇多谋战无不胜。可他却想到了那位传奇统帅晚年被查士丁尼猜忌下狱的结局。
“所以,当我们面临那注定的结局时,”她看见他的脸深深陷在枕头里,比枕垫更加苍白,“是否会有勇气告诉他们,我们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曾经,在他最顺遂、最成功的年岁,未来的阴影已遥遥在望。说实话,他不曾拥有过纯粹的幸福,或者说在感到幸福的同时永远有顾虑。在蒙吉萨侥幸一胜萨拉丁,终觉盛势不可久持;少时想要亲吻爱慕之人,却预感到朽尸般的结局;偷来一生与她重逢,却一再卷入战争;即便能够从战场上活下来,恐怕也只是将速死拖成长久的折磨,而这才是他自始自终最为恐惧的。
“阿塔班努特*说得对。他有一段拗口却绝对正确的理论,”鲍德温思索着背诵,缓慢却没有任何凝滞,“世间众人中,还没有一人会如此幸运,以至于他未曾一而再、再而三地产生宁死勿生的念头。不幸压抑着我们,疾病折磨着我们,结果是:虽然生命短暂,但看起来竟然漫长。如此则生活变成了一桩可悲的事情,而死亡竟成了一个人最向往的逃避苦难的安息所.....”
(*阿塔班努特:希罗多德《历史》中薛西斯的叔父。)
背到这里他突然说不下去了,撑着床板挣扎起身,额头已铺满汗珠。达芙涅扶着他够到床头水盆,抓住边缘就开始呕吐。呕吐物仍然呈水样腥臭无比,且略带粉色。鲍德温又一次陷入剧烈腹痛,被告知不能靠按压患处止痛后仍是攥紧被褥恨不得蜷成一团。
“你要不要.....”她看着他隐藏在羊毛毯下的身体,欲言又止。
他与她对视片刻,像是在克服窘迫,随后犹豫着拿起她尚且温热的手掌,伸进被褥覆盖在绞痛着的下腹。可能是由于温度变化,达芙涅能感觉到他肠道的痉挛稍有加剧,像是一条独立于身体存在的蛇,令他在某一瞬露出了痛苦扭曲的神情,但之后渐渐缓和下来。一贯经验丰富的医者竟不知以何种力度按摩,害怕惊扰了那条不服管教的蛇,让他更加疼痛,于是她的手几乎只是停留在原处提供温度。
鲍德温终于松懈些许,低头靠上她的手臂,倦意马上袭来,但他仍试图与她交谈,“血痢....是外伤导致的,这完全是一场意外.....在拉姆拉时我的病轻得自己都没意识到,在萨法尔河谷我一度在阵线后指挥,没想到法鲁克会找到并攻击我.....我没想死,真的.....”
“我相信你,”她感觉鼻腔酸涩无比,几乎抑制不住泪意,“你从不食言,不论是对他们还是对我。你说过会活着回来,然后就此与我远离战场。”
他将额头和鼻梁紧紧压在她手臂上抵御又一阵痉挛,喃喃道:“如果这次我治不好了......”
“收回你的话!”
鲍德温松开了一直固定在身前的羊毛毯,将它推下去一些,露出腹部与她停留在上面的右手。达芙涅倒吸一口冷气,只觉手指僵硬。松垮的衬衣下肋骨能隐约看见,与他身上别处不健康的消瘦相比腹部算得上异常涨大,右下腹有一圈骇人的瘀血,长约五寸,宽约一掌。光是皮外伤就已如此严重,结合他呕血便血的情况内部损伤一定更为可怕。不幸中的万幸,她想,左上腹没有受到重击,如果脾脏破裂就必死无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