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融化,新芽冒头。
距离那天春日,已过去数年。
碧瑶和许尽欢已相识十二载。
碧瑶本身天赋就不弱,再加上这些年来,许尽欢常常投喂她对妖族有益的丹药等灵宝。
她的修为涨进了不少,很快就化出实体了。
不过碧瑶只过了几日就又恢复原样,掩去气息,躲在桃叶间。
她并不排斥人族,只是过了新奇感,也没那么想和其频繁接触。
许尽欢除外。
这些年他也和她一样,像新抽芽的枝芽,愈长愈高。
他身上还是被病痛纠缠着,只是他从未轻易枯萎。
碧瑶喜欢他身上那股如同春日和熙般的气息。
春光撒照在树叶上,碧瑶呆呆地望着鸟雀在其中穿梭出神。
“碧瑶。”
许尽欢轻声唤道。
碧瑶闻声回头垂眸,欣喜道:“你来了啊。”
许尽欢身穿青衣,五官清秀俊朗,嘴角含笑,仰头望着碧瑶。
他“嗯”了一声,忽地抬手朝碧瑶伸去,许尽欢的掌心捏着一块手帕。
嫩绿色,上面绣着白碧桃。
其垂下的那角,风吹拂而过,隐隐约约露出一个“瑶”字。
碧瑶疑惑地同他对视。
许尽欢开口解释:“前几日你不是瞧见旁人有一块绣着自己名字的手帕,心下也想要么。”
碧瑶后知后觉想起来,她伸手接过手帕,雀跃地盯着白碧桃和瑶字看。
“可是我都没有跟你说过,你怎么知道啊?”
许尽欢笑笑:“你当时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
“有这么明显么。”碧瑶小声嘀咕,对那日的糗事感到些许羞涩,连忙转移话题,“这是你绣的嘛?”
她小心地摩挲着上面的绣纹针线,听说人族会亲手绣一方手帕已表心意,来赠送给心悦之人。
许尽欢点头承认,移开视线轻咳一下,问她:“你觉得如何,可喜欢?”
“喜欢呀。”碧瑶双脚微微晃荡,她想了想,学着那些人族的回答,说了一句。
“我亦心悦你。”
许尽欢闻言猛地抬眸,好半晌才找回心跳和呼吸。
而树上的少女眼眸清澈,并无情意。
他抿唇沉默,片刻后才再次出声:“这句话不能轻易对别人说。”
“为什么?”碧瑶皱眉疑惑,“赠送手帕不就是代表喜欢吗,我都见过好几个人这样对话了。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呀,不对么?”
“再说了,许尽欢不是别人。”她不满反驳。
许尽欢一时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他心情絮乱,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不管不顾直接坦言心意,但又怕从此她便不再见他。
况且自己也配不上这么好的她。
许尽欢默然许久,才平复情绪,重新向碧瑶仔细解释两者区别。
他说他们和那些人不同,他们是两情相悦的佳人,而他们俩则是彼此信任、亲近的友人。
碧瑶听得懵懵懂懂的,她尚还不能完全分辨清楚,不过许尽欢对她来说是特殊的。就像他能知晓自己未言的想法,她也能及时察觉到他的情绪。
从方才开始,他的眼里就在下着雨。
闷闷的雨。
碧瑶点了点树枝,然后对他说道:“许尽欢,抬头。”
许尽欢下意识止声抬头。
刹那间,满树桃花齐齐绽放,簌簌落下。
花瓣落在他的头顶、肩膀、衣襟、脚下……
许尽欢的眼眸里充盈着漫天花雨,以及一抹妍丽身影。他不由得伸手,那抹身影犹如花瓣一般,顺着他的手,飘落到他的怀里。
碧瑶抬手抚在心口处,纯粹的妖力聚集指尖,缓缓冒出一朵白碧桃花。
她将花递给许尽欢:“我还是有点没懂,不过我所说的那些话都是出自内心想说的。”
“或许再过几日我就懂了,我学得很快的。”她认认真真地说道。
白碧桃花移到许尽欢手心,柔软的花瓣时不时蹭着他的指节。
有些痒。
“这是作为手帕的回礼。它是我妖力所凝,有我本体的一缕花丝,不会凋谢。”
许尽欢内心久久无法平静,良久才有所动作。他克制地、轻轻地抱了碧瑶一下,在她耳畔喃喃道:“谢谢。”
他何其有幸,能与其相识。
*
画面一转,周围的场景纷纷褪去。
碧瑶和许尽欢并肩而行,走在人群之中,随着人群流动的方向缓步前行。
灯火明亮,似乎身处于某个集市。
“婆婆。”碧瑶看见熟悉的人,眸光一亮,立即拉着许尽欢加快脚步。
许尽欢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侧,尽量为其隔开拥挤的人群,避免磕撞。
他们在一处摊贩面前停下。
“别跑别跑,都给你们留着呢。”摊主是一位老婆婆,她半是谴责半是担忧地念叨着。
王婆婆矮身从底下取出两盏花灯,分别递给碧瑶他们。
碧瑶爱不释手地捧着桃花灯:“婆婆做的花灯最好看了。”
婆婆被夸得喜上眉梢,她乐呵呵地看着碧瑶:“每年就属你这孩子最捧场了。”
“对了,他可曾还来找过您的麻烦?”碧瑶环顾四周。
王婆摇摇头,说道:“自从许公子上次帮忙之后,那个不孝子就再也不敢来闹了。”
碧瑶不喜经常和人接触,但像这种专门迎春的花灯会倒是每年都会来。
后来有一次,偶然间瞧见了王婆出来摆摊,她一眼就喜欢上她所编织的桃花灯。眼巴巴地瞅着灯看,逛都不想逛了。
那时候她和许尽欢两人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左右,身边没大人看管,也没侍从跟着,唯一一个阿壮还被他们忽悠去别处玩了。
王婆生怕他们是和家里人走丢的,仔细询问才放心。
她瞧碧瑶长得可爱讨喜,就将花灯赠予她。
虽然许尽欢有偷偷将钱塞到摊贩上,但她在那时是不知情的。
王婆身上服饰简朴,花灯售卖的价格也很便宜,她并不是那种生活富裕到能随便赠予陌生人礼物的人。
碧瑶不解,觉得奇怪。
她礼貌地向王婆表示了谢意。
告别之后,她和许尽欢逛到灯会结束,许尽欢需要去找阿壮,和其提前串词,好应付父母等人。
阿壮离得不远,碧瑶不想再动了,便留在原地等他们。
她是妖,独自一人也不用担心。
偏偏有人见她年纪小,动了歪心思。
那人试图诱骗她,碧瑶就静静地看着他,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软的不行,他就想来硬的。
刚上手想强行拉碧瑶走,就被人呵斥住。
是灯花婆婆。
她收摊回家时撞见了。
王婆丢下板车,立刻冲上前护住碧瑶。
而对方见来人是一个老婆子也不怕,掏出一把白刀子威慑吓人,喊她滚开。
碧瑶看得清清楚楚,王婆的身体在发抖,可她仍然挡在她面前,一步未退。
她甚至悄悄背手示意碧瑶先跑。
碧瑶施法让那个人摔倒,王婆见状当机立断拉着碧瑶就是跑。
边跑边大喊:“人牙子,快来抓人牙子。”
当时灯会已散,虽然人不多,但喊的这一嗓子,附近听到的人纷纷冲出来抓人。
人牙子莫名摔倒,刀子还不见了,连忙仓皇而逃。
不过他根本敌不过众人,被按在地上,压去衙门判刑处罚。
王婆拉着碧瑶跑出一段路,才停下喘气。许尽欢和阿壮听见声音,也赶了过来。
说来也是巧,那时王婆的儿子就在附近喝酒,他随人冲出来后没上前追,站在原地认出了王婆。
他见碧瑶和许尽欢出身不凡,便想以救了人为由要钱。
王婆当然不肯,被他不要脸的行为气得半死。
于是他又转头盯上了王婆今晚卖灯赚的钱,还死乞白赖地拦着人,逼着王婆选一个给他,一副拿不到钱就不休的样子。
附近还未回家的人几乎都去追那个人牙子了,剩下的一两人也对此见怪不怪,瞥了眼是家事就扭头不管了。
王兴见状愈加猖狂,与王婆争吵不说,后面还想动手。
阿壮一把锁住他,好心地顺手将他也带去衙门“冷静”。
碧瑶和许尽欢才从王婆口中得知,这王兴自幼跟着他爹,而王婆也早已和他爹离了。
小时候,王婆那会儿看他小,他要钱就给。怎料是个白眼狼,拿钱翻脸不认母也就算了,还背地里还同那个爹一起辱骂王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