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真的很奇怪。
有人会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散发善意;有人对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能以命相护;也有人总对至亲之人报以最大的恶意。
但她不讨厌王婆这种奇怪的人族。
……
碧瑶他们从王婆摊位离开后又沿途逛了逛,直至花灯会尾声,他们随着人潮一齐去往河边。
放河灯是梵城灯会的习俗,人们站在河岸两旁,在事先做好的纸河灯写上祈愿语,再点燃烛芯,推入河中。
河水载着盛满心意的河灯悠悠向前,他们坚信这样会带来好运。
即便没有实现,也能讨个彩头。
碧瑶望着自己那盏河灯入水之后就和许尽欢的碰靠在一起,就像彼此之间有种莫名的引力,引他们贴在一块儿。
两盏河灯顺着水流汇入其中,慢慢飘远。
碧瑶本想收回视线,却瞥见一个潮涌,两盏河灯被迫分开。
她的那盏转眼间就偏离了方向,似是被水打湿,即将沉没。
没过弯道就沉水的河灯寓意不祥。
许尽欢下意识想沿着河岸将其打捞起来,再重新放。
碧瑶攥住他,而后抬手施法。
河灯重新向另一盏靠拢漂流。
许尽欢眸光闪烁,轻声笑道:“幸好还有你。”
碧瑶则垂眸闷闷道:“许尽欢,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不要分开。”
许尽欢愣了一下,旋即反手牵住她,点头:“嗯,我们不会分开的。”
河灯渐行渐远,上面是对彼此最诚挚的祝福。
*
光影消散,长长的河灯变成雪地,灯会集市变成庭院。
周围的场景又换了。
“大人,您看我家锦安如何,可否能拜入——”
碧瑶悄悄躲在树叶里,看着许家主对一个人轻声说话。
那个人脸上带着一副银面,看不见长相。碧瑶只知道这个人是许府的贵客,许家主对他态度格外恭敬。
而碧瑶却觉得这个人身上的气息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自从去年知晓真相后,许尽欢满心执念复仇,碧瑶担忧他的状态便搬来许府,把她的本体移到他的院中,陪着他。
许家门内修行弟子众多,平日无事,碧瑶不会乱走,以免暴露身份。
许尽欢的院子靠近一处偏门,如若想出府,碧瑶就会从那边走,那里人较少,以她的修为不会被发现。
她今日原是想随许尽欢出门的,不过却在他身上感到一股令她不适的微弱气息。
询问方知,刚才许家主唤他和许锦安去大厅见那位贵客。
碧瑶怀疑许家主又在搞什么事,寻了个借口留下,暗中盯着他。
结果就瞧见这一幕。
许家主话还没说完就被银面人抬手打断。
下一刻,银面人手指微屈,碧瑶敏锐地察觉到危险,当即想逃,却晚了一步。
强大的威压悍然而下,将她压在原地,不得动弹。
碧瑶被捆到两人面前。
她这才反应过来,四下并无人,方才她是入了幻境,中了记。
许家主俯身打量她,扯着嘴角冷哼:“我许家岂是你这妖物能放肆的地方。”
要不是前几日大人路过梵城,看见许家妖气冲天,特地提醒,他还不晓得这大妖竟然在许家藏匿了许久。
还引诱蛊惑许尽欢,导致他沾染邪念,心生魔气。要是此事被外人知晓,他辛辛苦苦经营的许家名声将毁于一旦。
许家主越想越气,对着银面人拱手道:“大人,既已擒住这妖物,那接下来?”
按照他们事先商讨,擒制住妖物便取其妖丹,铲草除根。
银面人扫了一眼碧瑶:“妖丹不在她身上,估计在那棵本体树里。”
“你那侄儿确定支走了?”他蹙眉看着许家主,“若他中途返回,误伤到他,我可没法轻易中断。”
许家主点头,语气略讨好:“放心,就在大人确认无误后,我就将他遣去远处了,没个一时半刻回不来。”
碧瑶被他们压回院中。
听到他们的谈话,她已然明白他们想做什么。她数次挣扎,试图逃脱,但都无法彻底挣开禁锢。
她和那个银面人实力相差太大。
碧瑶眼睁睁地看着他抬手剖开树干,挖出她的内丹,再一点点吸收消化为法力。
妖丹对妖族来说,极为重要,无异于人族的心脏。
它凝聚了妖族大半的妖力,除非自己取,那样受到的影响较小,他人动手生取,稍有不慎便会毁其根骨,伤及性命。
碧瑶疼得满身冷汗,无力地瘫坐在地。
她虚弱得连动动手指都困难。
他们在院中布下杀阵,取完妖丹就把碧瑶扔进阵法中央。
四周骤然升腾起烈火。
火焰高涨,逐渐攀爬至碧瑶全身,又蔓延上桃树,直至树冠。
猛烈的火势刚想借着树冠往上继续冲时,却像被一股无形的护罩压住,只允许它在一定的范围内焚烧吞噬。
包括碧瑶疼到极致,无意识溢出的痛呼。
她看见那些人站在阵外,冷眼看着她泯灭,将她彻底扼杀在此。
意识消散前,碧瑶似乎模模糊糊地听见了有人在唤她,从远处奔来。
*
漫天的火光散去,再睁眼时,是窄巷。
虞白下意识抬眸去寻碧瑶,不止她,姝娘赵老他们也是,大家或多或少都看见了她的那些过往。
许尽欢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他唇瓣阖张,却半晌也无言。
而视线中心的碧瑶反而是最平静的。
点点星屑没入她的体内,原来快消散的虚影一点点填补凝实。
碧瑶伸手牵住许尽欢,她的记忆恢复,已然清楚他方才做了什么。
许尽欢则弯眸安抚她:“我没事。”
献祭禁术本就有违大道,他还能留下一些魂在,已是大幸。
至于这点魂能不能撑过轮回道,能撑多久,那便是他的命数了。
他认。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这么多人啊。”
巷口又来了一个人。
虞白循声回头望去——
是那个画摊摊主。
他还是披头散发,额前的碎发长到盖住大半部分的眼睛。
“是你。”他的模样装扮虽和以前有些不同,但许尽欢还是很快就认出了他。
画摊摊主“嗯”了一声,扬了扬攥在手中的那卷画纸,说道:“我就是来问问,这画你到底还要不要了。”
他走到许尽欢面前,摊开画纸。
碧瑶看清上面所画后,惊诧道:“这不是我们么?”
许尽欢点头回应她,遂转向画师,只是还未开口就被他抬手制止。
“不用多说,看你这情况,拿回去也看不了几眼。”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许尽欢,“但我也没义务再替你保管。”
他随意打了个响指,指尖倏地窜出一豆火苗。
“今儿当你的面将这画处理了,也算银货两讫,这单就算就此了结了。”
许尽欢愣怔片刻,点头:“也好,有劳了。”
话刚落,火苗就窜上画纸,注入灵力所绘的画像燃烧得并不像寻常纸张那般迅速。
不知有心还是无意,这位奇怪的摊主在烧画时远离了碧瑶,碰巧避免了她受焰火熏烧。
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在眸底,虞白不由地皱紧眉头。
殷时渊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放心,他是在帮许尽欢。”
嗯?没等她疑惑,这句话就有了解答。
只见火花一接触到人像就陡然发出一阵奇异的光芒,接着蓦然嘭地一声轻响,炸出零星几点火星。
画卷霎时成了灰烬,风一吹又卷向许尽欢。
许尽欢立时察觉到他原本剥离出去的神识回归体内,弥补了一些魂气亏空。
他愕然地看着那位仅有交易往来的画师,在他阖目离去前,郑重地向他躬身行礼道谢。
摊主微微颔首回应。
与此同时,碧瑶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了。
她和许尽欢牵着手等待消散,在视线落在方瑶脸上时,愣了愣,而后来到她面前,俯身拥抱了这个可爱的姑娘。
“请不要为我的离开感到难过,我们终会在春日重逢的。”
她轻轻拭去方瑶脸颊上的泪水,柔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