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来齐了,那边才派出了两名小弟子过来问话记录。
而西边别院有一处小池塘,池塘中央竖立着一座凉亭。两名弟子正巧是在虞白他们聚在这里时过来的。
彼时他们也恰好在谈论着仙门的人何时过来问话,又何时能让他们回去。
远远的就瞧见有两人向他们走来。
待走近了些,才看清来者样貌。
一男一女,看上去年纪不大,两人脸上的婴儿肥都还没褪净。
众人有些愣怔。
倒不是瞧不起对方,而是没想到来的会是两个小娃娃,有些惊讶。
不过两名小弟子对此并没有过多解释。
他们先是礼貌地向众人行礼问好,随后才熟练地掏出玉简,输入灵力。
由一人引导虞白他们问答,一人在旁补充及记录,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仿佛对于这种事情,已然合作了数遍。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虞白全程没有一丝被冒犯、不舒服的感觉,小弟子们始终对他们谦卑有礼。
“您是说那些白骨群和那具木傀儡身上都附有黑气?”女弟子皱眉。
虞白点头:“是的。”
“好的,多谢诸位帮忙。”
两名小弟子询问完毕,再次拱手向虞白几人道谢。
赵叔不好意思地摆摆手,问出憋了许久的问题:“那仙长们,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方才听诸位讲述,此次事件恐还有魔族余孽在外逃窜。”男弟子收起玉简,耐心解释。
“大家又刚从那座假鬼市出来,出于安全考虑,建议各位再多等待几日。”
赵叔闻言,继续问道:“那可否能让我们的家人进来陪同或者探望?我那孙女还小,实在放心不下。”
虽说先前赵老将赵星托给其他好友帮忙照看,但一听到还需要再等几天,心头难免焦虑惦念。
女弟子:“当然可以,稍候我们便派人去接诸位的家人。”
“这方面是我们考虑欠妥了。”男弟子道歉。
“不必了。”
蓦然,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许锦安,他身后跟着钟伯他们。
赵星远远瞧见阿爷,撒开手迈开腿,哒哒地扑进赵叔的怀里。
而因为太过想念跑起来的人不止赵星一个,还有一个方脸青年。
他跟其他人不太一样,身上带着匆忙沾染的尘灰,眼眸爬着血丝和疲惫。
不过那点疲惫在见到姝娘他们俩后,又被另一种明亮的神色挤掉了。
方汇紧紧地拥住姝娘和方瑶。
虞白看着因为重新团聚,久违地、再次露出笑脸的众人,戳了戳站在她旁边的人。
“是你喊钟伯他们来的?”
方才两名弟子的反应说明了那些仙门并没有想到这一层,而先前许锦安的状态更是无力分心去想这些。
他们现在的身份有些特殊,即便是家人也无法立即放进来见面,需层层汇报,再询问他们是否为真。
可在这之前,没人问过他们关于这方面的问题。
思来想去,唯有钟伯他们去找许锦安,然后再通过他的关系“走后门”了。
殷时渊将她乱动的手指包在掌心里,笑着点了点头:“嗯。”
……
许锦安简单向两位小弟子解释清楚后,便让他们先回去汇报,自己则留下来和虞白他们待在一块。
他选了一处较远的地方坐下,整个人变得安静沉稳,没有往日的半点张扬与桀骜。
仿佛收敛起所有性子,将自己的存在感一再压低,这样变相地惩罚、折磨自己,就能赎去一点点他自以为的罪孽。
他静静地出神。
还没等到耳边的话语渐散,眼前那片刺眼的日光先被一片影子遮挡住了。
此时此景在往日时常能见到,不过昔日那抹清瘦身影,如今再也不会挡在他面前。
许锦安抬眸看着虞白他们几人,眼神却是迷离茫然的,没有聚焦。
但渐渐地,那双眼眸蓄起泪水,像再也抵挡不住似的,眼泪一连串地往下掉。
在他所敬慕的兄长杀了疼爱他的父亲,又亲眼目睹了,平日里正派公义的父亲,当初是如何和邪魔联手杀了他叔父叔母,而一直依赖的兄长为此付出难以想象的痛楚,乃至性命……在这些事情之后,许锦安终于承受不住,崩溃大哭。
他既无法理直气壮地去指责憎恨兄长或父亲,也无法当成什么都没发生那般,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
他是受害者,亦是得利者。
“对不起……”许锦安的背脊一点点弯下,捂住脸呢喃,任凭泪水打湿掌心。
有那么一瞬间,他怨恨着从前的自己,怨恨那个什么都不知情的自己。
要是他能早点发现……要是他能……
可随即,他又意识到,没有要是,早点知道又能如何。这些事情从发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像一团会纠缠打结的乱麻线。
哪怕他拼命去捋直打顺,内部的死结依然无法消失。
除非将结剪掉、砍断。
只是线也会断成一段段,再也回不到原样。
许锦安垂头,无法自控地陷入自我厌弃、迷茫时,背部忽地被人轻轻拍了拍。
他抬头望去——
不知何时,虞白他们停下交流,围在他身边。
赵叔笨拙纯朴地轻拍他的背,似乎在安慰一位暂时迷了路的少年。
姝娘曾见过许家兄弟外出游玩时的打趣玩闹,也见过许家父子争吵后别扭相处的样子。且天生敏感细腻,能立即理解到他因何痛苦困惑。
她柔声开解着这位少年:“你不能将所有错都担在自己身上,更何况那些事情的发生,本就不是你的错。”
同一时间,一块手帕被一双小手塞进许锦安的掌心。
这块手帕是赵星方才见许锦安哭了,让方瑶帮忙递给他擦泪的。
方瑶垫脚塞好手帕就转头朝拽着她衣摆的赵星点头,小女孩们默契地相视抿唇浅笑,而后又继续担心地看着许锦安。
许锦安拿着手帕,愣神地环视面前的这群人。
这群相识不过几日的人,其中甚至还有过去和他有过节的人。
就是这样一群说不上熟悉的朋友们,在受到无端牵连后,仍对他散发温柔善意。
始终未曾责怪过他。
许锦安用手帕挡住通红的眼睛,哽咽道:“谢谢。”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犹如清风,奇妙地、稳稳地接住了他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