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盗朝自己欢呼时，威尔感觉身体里那一股阴森潮湿的冷气被一块更大的黑暗所吞噬，如同一根彻底断了的绳子，他再也感受不到另一端那个拽绳子的人。黑暗里没有冷暖的区分，但却让他觉得安心。

昏迷的人类并没有入睡，相反，威尔现在进入了一种奇怪混沌的环境中，身体好像融成一滩水，连脑子也跟着摇晃成一团。

但他还能听到笛梵西在说话，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只是在自己听来海盗的声音过于朦胧，像远处传来的闷雷，听不清究竟说了什么。

随即，感知如同一块面团被快速地扯开、摊平、覆盖到鬼蝴蝶号周围的一切上，就像他做苹果派那样，把面皮压平，再盖在苹果馅上。

现在的自己也是一样。

鬼蝴蝶号给他的感觉非常熟悉，就像在共感海盗的意识，威尔这样想。

他能飞得很高，高到可以触摸鬼蝴蝶粗糙的船帆，也能俯下身体，嗅闻出木桶里残留的酒气，他看见甲板缝隙里被踩得发黑的盐粒，穿过一只只兴奋欢呼的幽灵，人类看见海盗的触手缠紧自己的身体，他好像与海盗的一切都绑定了，穿透甲板，漫过走廊，威尔看到了再次缩回船尾舱室里的多米奥。

幽灵捧着自己的教义，没有了之前的从容，他缩在角落，半透明的身体穿过破旧的木床，他喃喃自语着：“主，这不是真的，这一切只是梦……”

“可我今天给他做见证了，给他作见证了，我靠近了恶魔，主啊，你把我带走吧…”

没听完他的呢喃，威尔再次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去，最后来到底舱，穿过船板，冰冷的、汹涌的海水顺着看不见的洋流穿过躯体。

人类的各个感官在水中相互连接，延展的意识终于开始向身体汇拢，像苹果派的封边仪式。只是在最后关头回归身体时并不顺利。他的意识，或者说，他的灵魂，似乎更喜欢这种飘然的，自由的存在方式，威尔需要极大的专注才能控制自己不往更深的大海里游荡。

每朝身体靠近一分，身体的感知也逐渐复苏，它像块磁铁，不断把靠拢回来的人类吸纳进去，直到威尔能清晰感受到身体的重量，能控制自己的手、脚，听清海盗和那些幽灵的谈话声。但巨大的疲倦感再次袭来，威尔再次失去意识。再睁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场景。

威尔躺在石头上，远方是高耸的尖山，光秃秃的，泛着惨淡的灰白。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道舒朗的声线，语调从疑惑到显然的开心。

“这是……陆地？威尔！”

人类一愣，有些惊讶地朝身旁转头，伴着欢快的声音，海盗一个翻身从石头上坐起，他瞪大着眼睛看看天空，再看看脚下。

“这是陆地？！”笛梵西好奇地跺跺脚，恍然大悟道：“这是陆地！我上岸了！”

他像只活泼的猴子，踮着脚在石头上跳来跳去，触手也张开向四周搜寻，只是梦境里的东西有限，没有花朵树叶让他收集，但并不妨碍海盗的好心情。探索再起，只是领头的人换成了笛梵西。威尔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两人朝着远处的尖山行进。

威尔很快接受了目前的情况。自己都“接触”了鬼蝴蝶，海盗进入梦境这种事，看着更像是一种彼此间强制性的能量交换。

人类是觉得无所谓，又不会损失什么，就算现在那个巫师再次出现，一对二，怎么看也是自己更有胜算。只是看笛梵西这样的兴奋开心，威尔莫名觉得如果告诉他这只是梦，似乎有些残忍，于是人类不说话，随海盗在梦境里撒欢。

笛梵西跑了好一阵，享受着脚掌踩在坚实大地上的触感，终于，海盗发觉了这个地方的异常。

……

“所以，我现在是在你的梦里？”

海盗摸摸下巴，思考后说出一句让人类颇感无奈的话：“威尔，你的想象力真不怎么样，梦里面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威尔：……

虽然笛梵西的眼神空洞，但他皱起的眉毛、下弯的嘴角很好的表现出了“安慰”的神色。海盗左右望望，拍拍人类的肩，惋惜地说：“下次梦的好看些吧。”

威尔扯了扯嘴角：“这里也是巫师的，他来去自如。”

“那他一定是个无趣的人。”说着，笛梵西朝人类眨眨眼睛，对着脚下的石头一摊手，“连制作的梦都这样无聊。”

人类随口附和：“你说得对。”

触手卷起地上的石头，笛梵西甩向远处，问道：“威尔，这个梦你做很久了吗？”

威尔垂下眼睛想了一会，给出答案：“我记不清具体的时间，大概有十年。”

“你就一直自己一个人在这个梦里，就走路？那不得疯掉？”笛梵西震惊了，虽然威尔在来鬼蝴蝶的第一晚就已经讲述过，但毕竟听说和亲身感受还是不一样的。威尔说得简单，但笛梵西感受得到，人类在回答这种问题时周身的状态都收紧了不少。

“以前是的，除了前段时间的巫师，你是第二个。”

“啊对！上次他还在梦里欺负！”海盗的话戛然而止，他忽然后知后觉自己问了个并不美好的问题。

像是在表现他的心情般，威尔看到那些触手绞在一起，像一堆无处安放的手。

“刚才我也通过你感受了鬼蝴蝶号，就像是整个意识都跟它做了链接一样，我想这是我们建立契约后的反应，所以我的这个梦境大概不会困扰你很久。”

察觉到他的尴尬，威尔低头笑笑，也捡起一块石头抛向空中：“抱歉，这个梦很无趣，但这里很大，也走不到终点，而且感受也都很真实，你就当做是一次提前踏上陆地的演练也不错。”

笛梵西看向远处，眉头逐渐皱起，他沉吟片刻，然后抓住人类的手。被海盗抓着手睡了这么多天，威尔已经习惯了笛梵西有时候的突然触碰。

“怎么了？”威尔问。

笛梵西表情极其郑重，语气极其认真，比威尔看到的那些在教堂里做宣誓的人还要严肃。

他听见海盗说：“威尔，你说得对，这不是你的梦，这是巫师的，所以以后我还要进来！我跟你一起，把你的梦抢回来，这样你就能做快乐的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