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保尽可能轻松地说,可下一秒他的语气却忽然严肃了起来。“但是……如果并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或者自保而进行的将其他生命掠夺的行为,我实在是无法认同。当然,其他人在不会危害我利益的前提下这么做我懒得管,但我绝不接受自己这么做,哪怕只有想法也不行……”
“哦……”陆奥守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咱倒是可以理解,其实咱也是有点……不过对于‘杀生’之类的喜恶也只是个人的观念吧,咱也不好说什么啦。”
虽然确实看得出来对方也并不是喜欢杀戮的刃,但对于陆奥守这副“不做评价”的样子珍保却有些不满。他其实想被陆奥守评价,哪怕是恶评也好。于是他低下头,干脆地说道:“一直以来我都坚持着这个理念,可我分明一直这么想却还是忍不住对无辜者产生了杀意……那孩子与我无冤无仇,我们也非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困境,我更不需要通过吃他来填饱肚子。我真的……”
很厌恶这样的自己。
“咱知道了。”陆奥守盯着珍保的双眸,难得认真地说:“所以你要么是想让咱安慰你‘不要对自己那么严格,大家都是这样啊’,要么是想让咱骂你居然没有坚守好自己的观念。对吧?”
啊啊……这个刃真可怕啊……明明长着一张看上去算不得精明的脸,却很擅长抓别人的心思呢。好像自己只是呼吸就会被对方看穿所有心事一样……珍保下意识地将握紧的拳头放在胸口处,他抬起头,强扯出一个笑,尽可能用轻快活泼的语气说:“先声明,我不是M,不过您猜得没错,我就是想被您骂两句。”
陆奥守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他摸了下珍保的头,又用像是给小朋友讲道理一样温柔的语气说:“珍保,现在的你和以前的你不同。”
“以前咱们都只是刀,虽然也跟着前主讲过很多世面,但咱们也只能被前主人操控,无法通过主观意识去影响现实或是和其他存在产生交互。最终咱们在身为刀时这些经历中产生了自己的三观与评价体系。”
“接着,主公让我们显形。给了咱们人类的身躯,让咱们可以自由地行动和与世界产生交互。但是,当真正有身体的时候就会发现有些事情和自己以前只是看着的时候想得不一样呢……就比如咱显现之后才发现枪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上手,想把枪开好需要好的视力与专注力,不是简单地扣动扳机就可以的事情。”
“这具身躯也是,需要吃饭睡觉。有时候身体的舒适与疼痛也会影响心情,然后心情又会影响想法。就比如主公有时候心情不好也会说想杀人什么的。肥前也是,虽然整天说着什么自己是斩人之刀好像被过去的逸闻所困,但吃到了好吃的东西啊或是被大家叫过去一起玩也会很开心,然后产生一些脱离过去、属于现在的自己的想法。”
“也就是说,”陆奥守的脸上浮出温柔的笑,“因为载体不同,咱们之前的三观与评价体系为了适应这具身体可能会有一点改变。所以珍保,坚持原本的观念和评价体系没有那么容易。就算放弃咱也不会骂你啦……但你要是明知道现在有身体会比以前更难坚持却还想坚持,也说明你真的很了不起哦!”说完,陆奥守又非常用力地去揉搓了好几下珍保的脑袋,甚至珍保原本顺溜的头发都被他揉得凌乱了起来。
而珍保并没有管自己的头发,他忽然觉得牙齿发酸,但他知道那并非因为嘴里的糖浆腐蚀。继牙齿后酸的便是眼皮,从鼻腔到气管都在止不住地发痒,下一秒,眼泪便流了出来。珍保忽然向前扑了下,他抱紧陆奥守的腰,枕在陆奥守的肩膀上大哭起来。
“哇啊啊啊……”
这场哭戏没有台词,就像是新生的婴儿仅仅只是为了博取关注而费力的表演哭泣一样。陆奥守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拍着珍保的后背。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刃呢?他就像是大地一样包容着一切,自己的痛苦、不堪与阴暗全部都被混沌地揉进他的身体里。无论自己遇到了多么难熬、多么让自己痛苦的事情,在他眼里却仿佛连小事都算不上。所以即使对他产生了食欲,但在这种时候却还是想向他求救。
陆奥守先生,如果您知道我对您产生了食欲,那您还会像现在这样包容着我吗?
珍保不敢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