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苑对单琮没什么印象，读书的时候寥寥见过几面，连句话都没说过。那时候他与雁景华玩的好，读书都站在一处，同仇敌忾，对雁景虞这种贪玩爱使性子的学生绕道而行。

现在想起来，他们才是讲究“清风明月”那一挂的，反而被纨绔们嘲笑捉弄。尤其是雁景虞——那是一年夏天，他和苏台守一块爬到树上，在怀里揣满了烂熟的果子，趁别人经过，一砸一个印子，周身还散着不甚好闻的酸甜气，被热气一烘更是了不得。

皇后性情娴静，每每雁景华哭着求她做主，她都从袖子里取出柔软清香的帕子，擦去他们的眼泪。

这个女人是真正的慈悲心怀，诸如此类皇子少爷们的玩闹，大都不会当真，偶尔过了也是交由夫子教训，断不会说去昭和帝耳朵边。然而治理后宫需要恩威并施，柔刚并济，皇后没有铁腕，宫人们约束少了，嘴也碎了起来，干完活并不安分，常常玩乐。

雁景虞捉弄皇子们的事最终被传到柳贵妃那里，柳氏大怒，命人用藤条将苏台守绑在树上，绑了整整一日，雁景虞只能在一旁看着人受罚，然后赔礼道歉。

沈苑亲娘走得早，所以对母亲的向往之情都寄托在好友母亲的身上，皇后堪为国母，将沈苑视为亲子，使他能同雁景华一般依在自己怀里撒娇。沈苑便想，自己的生母若不和皇后一样的美好，就是和柳贵妃一样令人闻声色变的女子了。

长公主有一闺中好友，小名灵媛，很能看上沈苑，却因父母被调去启东任职，只有一两月能回京与外祖相伴。

灵媛被养得珠圆玉润很是讨喜，女子院下了课就拽着长公主去走廊上偷看他，还给他塞珠花。

沈苑写字正认真，蓦地桌上掉了一枚金线牡丹，惊得脸通红，和他桌子挨在一起的雁景虞瞧见了，坏心眼地吹起口哨，引得台上的夫子瞩目，问他有什么事。

雁景虞懒散地站起，“老师，学生看窗外花鸟，两只鸳鸯双宿双飞。”

“胡说八道！这院子哪有什么鸳鸯？”

哄堂大笑。

此时许多人都瞧见外面站着的女孩了，灵媛不以为意，长公主丢不起这个人，拉着她就跑。

后来过了许多年，灵媛已然嫁人，长公主等还纷纷送去贺礼以表祝福。雁景虞这才问起沈苑，当时对灵媛小姐是什么心思，沈苑没承认也没否认。

少年男女纵然没什么情分，如此撩拨也难免大惊小怪一番，何况人家确是一个很好的女孩，敢爱敢恨，沈苑定然是欣赏的，不然也不会比着人家闺名给手下也起了个灵字。

雁景虞得了不爱听的答案，便倚到一旁去，不肯和沈苑挤在一处看书，沈苑便无奈又好笑地去哄。

都是从小玩大的，他醋什么呢？

可是多年的情分便如过往云烟，沈苑到最后才发现，妄想回到过去的只有自己，想如从前一样，见到纨绔的雁景虞，见到掉眼泪的雁景华，见到笑嘻嘻的大家，坐在一起的大家——终究都是不懂事的孩子们的梦想。

今日出城，走出几百里路，沈苑接到消息:桓王向陛下力荐御史大夫拓霭随行，监察各部官员，弹劾上下。

房雩风此时已经从马胜那里听了拓霭的八卦，忘恩负义，狗咬吕洞兵之类的，所以诧异道，“这桓王与你有何恩怨？”

奉行司上下沉默。

“东宫的竞争对手罢了。”

沈苑淡淡地收了圣旨，递给灵均。

长公主在沈苑走后，闯入眉沧舒的书房。两人一贯不和，之前甚至是分居，被太后与昭和帝发现后强硬地让两人住在一起。公主府几乎一分为二，衣食住行都错开来。

领地被闯，眉沧舒心中不痛快，皱眉问道，“你来做什么？”

长公主冷笑，“公主府，自然我想去哪就去哪，还有你指摘的道理。”

“那便请公主入宫陈情，求皇上太后收回旨意，撤了看守人员，我也好给公主腾地方。”眉沧舒放下书卷，“若不能，劳请公主出去。”

“好样的眉沧舒。”长公主不吃激将法，反而笑了，用手撑着桌子与他拉近距离，“驸马，多日不见，不和本宫说说话么？”

眉沧舒不耐道，“有话快说。”

“姓沈的来找过你吗？”

“没有。”

“没有？”

“爱信不信。”

长公主眼中闪过不悦，舌舔过牙尖，忍了下去，婉言道，“你和单琮是好友，如今奉行司去流杉，肯定要请你帮忙劝合的……你又尊敬房相，若是房雩风来请你，这个忙你帮不帮？”

“单琮与我多年未见，当了那么些年太守，自然分得清是非，不是我一句话就能改变心意的。”

“我看不然，”长公主道，“驸马聪慧，高瞻远瞩之下定有道理，也不需你多说，单是提一提姓沈的名字，流杉那边的态度都大不相同。”

眉沧舒站起身拾整被雁清韵弄乱的书桌，大都是字迹隽雅的书法，他端起烛灯，轻轻一吹，少顷后，书房昏下来，铺满黄昏暗色。

他扭头，“天色晚了，公主休息罢。”

“驸马，”长公主说，“夫妻一场，本宫劝你少管闲事，东宫与桓王二虎相争，你既入了我的门，就已经和我绑在一起，再做一些令人咂舌的事就不好了。”

大肃开国之时便有以戚家女儿为后的惯例，只可惜这一代戚家女早在潜邸早逝，不能保住全族荣光，否则也不会去母留子，选中雁景华。太后属意桓王，雁景华在朝堂之中的呼声也高涨不落，想要戚家皇恩永驻，便得推翻如今的东宫。

昭和帝晚年生性多疑，虽立了太子，却也交给桓王军权，大有一番看他们明争暗斗的意思。

“先皇后薨逝，桓王10岁，太后果真放心的下他。”眉沧舒垂眸笑，“也对，戚家想要什么不能有，不论是桓王还是谁，都好，都能把持东宫的位置。”

长公主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顿了一下，道，“知道就好。”

“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明白，”眉沧舒说，“你既然喜欢他，当初陛下赐婚就应该点名要他，又没人逼着你选我，我父亲对你也没有助力。”

“别跟我提他，你也配，”长公主来了戾气，“本宫与你成婚是你的福气，不要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是福气，就断了我科举的路。”眉沧舒苦笑，“单琮被你们调去流杉任职，一去多年，全家老小无召不得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