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距失准的合影里，陌生的手臂亲密地环过他肩颈。而他居于画面中央，唇角勾着那种她曾无比熟悉的、玩世不恭又游刃有余的弧度。他眼神在斑驳的光影下显得松弛空泛，仿佛对周身的热闹都只是隔岸观火。

夏月指尖划过屏幕时，凝滞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屏幕上冰冷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随即，她迅速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看，这才是他本来的如鱼得水的世界。

那个雨夜，只是肾上腺素作用下的一场意外。

然而，这种印证并未带来预想中果然如此的释然与安心。

那感觉更像一根极细的鱼刺，悄无声息地卡在她咽喉深处，不剧烈疼痛，却带来持续不断、无法忽略的异物感，每一次吞咽都提醒着它的存在。

手机再一响，她拿过一看，他的消息。

谢冷雨：【今天碰到老同学，挺好玩的。】

关我屁事。

夏月息屏，一个字都没回。

入夜，洗漱完毕，她关掉所有的灯，将自己陷入柔软的床褥。

房间被几乎有重量的黑暗彻底包裹。窗外夜风掠过冬日光秃的枝桠，发出永无止境般类似呜咽的窸窣碎响。

她阖着眼，睡意却如狡黠的鱼，在意识的深潭边逡巡，不肯上钩。

被她刻意屏蔽的画面，此刻却在紧闭的眼睑后无比清晰地自动轮播：晃动的光影，碰撞时发出清脆声响的杯盏，他陷在沙发里、被暖昧光影和陌生肢体环绕的侧影…

每一种想象，都令她胃部微微收紧。

她忽然惊觉：所谓的后撤，又何尝没有一点赌气和试探呢？

潜意识里，其实赌他会因她的后撤而受挫或意兴阑珊，从而又回到那个玩世不恭的位置，他越玩，她才越能冷静。

这个自我剖析，让她血液似乎瞬间凝滞。

就在她因这翻腾的心绪而试图翻身，寻求一个能逃避思考的姿势时——

身侧的床垫，毫无预警地，向下凹陷了一小片。

*

幅度极轻，却有着明确的重量感，与人体温度的隐约辐射。

夏月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僵直，血液仿佛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甚至来不及睁眼或惊呼。

一只手掌，带着特有的干燥的微凉，轻轻按在她薄被覆盖的肩头。

那触碰并不沉，有一种缓慢的试探性，指腹的触感透过棉质睡衣传递。

紧接着，一个压得极低、几乎只剩灼热气息摩擦声带的嗓音，紧贴她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流拂过她最敏感的耳后肌肤。

“姐姐。”

两个字，轻如叹息，却又重若千钧，狠狠砸在她骤然失序、疯狂的心跳上。

那轰鸣声瞬间充斥了鼓膜。

夏月猛地睁开眼睛。

浓稠的黑暗吞噬了大部分视觉，却将其他感官无限放大。

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高大的轮廓，就俯在她的床沿，近在咫尺，侵占了她的安全距离。

清冷的、属于深冬夜风的干燥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他本身固有的凛冽味道，将她彻底包裹。

夏月的呼吸骤然停滞，肺部像被抽空了空气。

“…你干什么？”

她竭力压低声线质问，想让它听起来充满威慑，却无可避免地泄出一丝紧绷的颤音。

谢冷雨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