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暮色如浸透的灰绒,沉沉垂落。
院墙外路灯渐次亮起,昏黄光晕将路面切成明暗交错的块垒。
谢冷雨立在二楼走廊尽头,握着半杯凉水。本欲回房,余光却被院门外渐近的车灯攫住。
那辆白色轿车,他认得。
车灯熄,引擎止。夜色仿佛凝住,风也屏息。
他脚步定在原地。
徐榭推门下车,动作训练有素、从容。他绕至副驾,拉开车门,微微躬身,手臂虚悬门沿——周到而不越界的姿态。
夏月俯身而出。
两人立于车旁低语。
距离不近,但那熟稔松弛的姿态,似将对话无声放大,清晰递至他耳畔。
尽管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站在二楼,视线被钉死。
那看清已超越视觉,成了冰冷的确认。
确认那是与他相处时,极少出现的松弛。
下颌线在阴影里无声绷紧,谢冷雨牙关微合,喉结滚动,咽下喉间骤起的涩意。
他未动,如暗处石像,直至徐榭颔首道别坐回车内。
引擎低鸣,车灯划破夜色,没入道路尽头的光流。庭院重归寂静,唯余枯枝曳风的微响。
这时,谢冷雨才举步下楼。
脚步声踏在木质阶梯上,比平日沉,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弦上,发出闷钝迴响。
夏月刚合拢院门,转身便撞上他从楼梯阴影里走出的身影。
她显然未料,脚步几不可察一顿,眼底一丝讶异,旋即被惯常的平静覆没。
“你也在?”
她问,声音在寂静庭院里显得清晰。
“刚回来。”
他答,目光却未与她对视,先落在她肩头,而后才缓缓上移,触及她的脸。那视线带着审视。
“他谁?”
话脱口而出,比他预想更快、更直。
夏月抬眸看他,未立即回答。眼神闪烁了一下。
“徐榭,你之前见过,朋友。”
她最终说,语速平稳。
“朋友?”他追问,向前逼近半步。
两人距离骤然缩短,庭院灯光从他身后打来,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形成无声的笼罩。
她终于微蹙眉心,弧度极细,却泄露情绪波动。
“难道你希望不是朋友?”
她反问。
他未退,反又向前一小步,彻底站到她面前,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新气息。
“你好像跟他关系一直都挺好的。”
他声音压低,带着故作平静下的暗流,“什么性质的朋友?”
话似亲人逾矩的关心,底下那层不容错辨的、属于男性本能的领地意识与探究欲——早已越线。
夏月沉默片刻。
夜风穿庭,拂动她额前碎发。
她语气依旧平稳,未刻意强调:“比我们俩关系更好的朋友。”
谢冷雨动作有些迟缓,像在逐字消化这简短信息。他目光锁在她脸上,不肯移动。
“他家里怎么样?”他问,语调平平。
“有钱。”
“你觉得他帅吗?”他继续,问题直白得近乎粗鲁。
她抬眼,直视他,目光清亮。“挺帅的。”
她承认,未回避。
“学什么的?”他不依不饶。
“舞蹈。”
这一连串答案,似被无形之手逐条递到他面前,每一条都像细针,精准扎进他某处未设防的软肉。谈不上剧痛,却聚成令人窒息的憋闷。
他忽然扯动嘴角,被迫接受某种不悦事实后,自嘲式的表情肌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