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太密,夏月被夹在中间,像一滴水落进海里。前后左右的人都在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她被推搡着,脚踩到不知谁的鞋,肩膀撞到旁边女生的胳膊。
“哎呀别挤!”
“谁踩我!”
嘈杂声淹没了一切。
夏月努力站稳,透过人头的缝隙,勉强能看见场上那个身影。他正在和队友击掌,侧着脸,笑容依旧张扬,但眼神在人群中搜索——在找她。
她突然松了口气。
球赛进入最后阶段。谢冷雨的状态越来越疯,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在踢。防守、突破、传球、射门……他像不知疲倦的机器,汗水把头发全部打湿,一绺绺贴在额头上。每次跑动时肌肉绷紧又放松,像某种优美的暴力。
夏月看着他。
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黄昏渐暗的天光,隔着这三个月刻意维持的距离。
人群还在欢呼,还在呐喊他的名字。女生们尖叫着“好帅”,男生们吹着口哨。整个操场像一锅煮沸的水,而他是在沸水中心翻滚的那颗心脏。
就在这一片喧嚣的顶峰——
就在他再次断球,开始长途奔袭,所有人屏住呼吸的瞬间——
就在他看不见她的空隙里——
夏月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轻得像呼吸,瞬间就被周围的声浪吞没。
她说:“好久不见。”
四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连她自己不愿承认的的渴望。
说完,她闭上嘴,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喉咙烫得发疼。
*
西侧入口的阴影里,徐榭站了很久。
他本来只是路过,要去艺术中心参加一个排练。但场上的喧哗太刺耳,他瞥了一眼,然后脚步就停下了。
他看见了夏月。
她坐在看台上,身体前倾,手指紧紧抓着栏杆。她在看场上的某个人,眼神专注。
徐榭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谢冷雨正在奔跑。军靴扬起尘土,汗水在皮肤上闪烁,每一次肌肉的拉伸都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加修饰的力量感。进球后他朝看台笑,笑容明亮得刺眼。
徐榭的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他慢慢走下台阶,混入人群。周围人的兴奋与他格格不入,但他还是往前走,一直走到能看清夏月侧脸的位置。
他看见她喝水时喉结滚动的弧度。
看见她手指在栏杆上收紧时泛白的指节。
看见人群开始聚集,她被淹没,像一朵浪花被更大的浪潮吞噬。
然后,在那个最喧嚣的瞬间——
徐榭看见了她的嘴唇。
在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在谢冷雨长途奔袭带起的尘土里,在所有人都在呐喊“谢冷雨!谢冷雨!”的声浪顶峰——
夏月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徐榭读懂了那个口型。
好久不见。
他的眼神深了下去。
目光从夏月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球场。谢冷雨刚刚完成一次漂亮的过人,正抬手擦汗,小臂肌肉绷紧。
于是——
徐榭的视线落在他的腿上。
修长,笔直,肌肉匀称。奔跑时爆发力惊人,跳跃时像弹簧。健康的,充满生命力的,属于二十岁年轻男性的腿。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
走远几步,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我有个事跟你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钱不是问题。”
发送。锁屏。
徐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球场。
谢冷雨又进了一个球,正被队友围住庆祝,笑容灿烂。
而夏月还站在人群里,仰着脸看他。
徐榭转身,彻底离开。
暮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