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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山公路像一条被随意丢弃的灰白色缎带,在墨绿的山体间反复折叠。
谢冷雨开着一辆并不常开的黑色越野,底盘高,碾过碎石路面时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夏月坐在副驾,安全带勒过胸前,织物边缘微微起毛,摩擦着上衣纹理。她看着窗外。海拔渐升,树影在车窗上快速流淌,映出她半张没有表情的脸。
玻璃很凉,即使车内空调开得很足,指尖贴上去仍能感到外面山体渗出的冷意。
谢冷雨开得很稳,但右手始终搭在档杆上,指节偶尔无意识地敲击两下。音响没开,引擎低吼和轮胎摩擦的噪音填充车厢。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蚕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腕骨和那块她见过很多次的手表。
表盘在偶尔掠过树隙的夕照里反一下光,刺眼,短暂。
副驾储物格里塞着半瓶矿泉水和一包未拆封的纸巾。夏月伸手拿水,塑料瓶身因气压变化微微膨胀,拧开时发出“噗”的轻响。
她喝了一小口,水很冰,滑过喉咙时带清晰的吞咽感。
“快到了。”谢冷雨突然说。
密闭空间里,声音显得些干。
夏月“嗯”了一声,瓶盖拧回。
*
拐过最后一个急弯,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人工夯实的观景平台出现在悬崖边,边缘围着及腰的仿木护栏。
平台上已停了几辆车,零星散着七八个人。一对年轻情侣正背对悬崖自拍,女孩踮脚,男孩弯腰,两人的剪影在渐暗的天光里融成一团。稍远处,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独自架着三脚架,相机镜头对准西边天际。
谢冷雨把车停在最靠边的位置。
熄火。引擎震动消失后,山风声立刻涌进来——那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呼啸。
谢冷雨:“下车吧。”
夏月推开车门。山风立刻灌入,卷着松针和岩石的气味,吹得上衣紧贴前胸后背,布料瞬变得冰凉。她下意识抱了抱手臂。
七月底,山下闷热如蒸笼,这儿却提前入了初秋。
谢冷雨走到她身边。“冷吗?”
她下意识地,“还好。”
他看了她两秒,没出声,转身从后备箱拿出一张披肩毯,递她手边,等她接了才朝护栏边走去。
夏月跟在他身后半步。脚下的碎石硌着鞋底,磨出细碎的沙沙声。
观景平台有一块向外微凸的天然岩石,那是最佳位。石表面平整,视野无遮挡,此刻空着。
他们不约而同走过去。
“就这儿。”他说。
夏月走过去,距离保持得刚好——手臂不会碰到,但能闻到他身上被山风稀释了的须后水味道。
西边的天正在燃烧。
落日余烬点燃云层,熔金过渡绛紫,再渗透靛蓝的底。远山如黑色锯齿,一层叠一层,推向视野尽头。山脚下的城市开始点亮灯火,先是零星,随后成片,最终汇成一片模糊的光海,那薄暮中一碗微微颤动的搁浅的星河。
夏月看向远处某盏特别亮的灯,可能是某栋高楼的顶灯,在渐浓的夜色里闪烁。
她好像知道他的目的了,她等待着,但又有点小恼。
谢冷雨清了清嗓子。不算大的清晰的声音。
夏月感觉到他身体微微转向自己。她没动,依旧着。
“夏月。”他叫她。声音比平时低,有点紧。
她终于转过脸。暮色中,他的五官有些模糊。
“我们…”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在一起吧。”
话说出了。没修饰,没铺垫。
他绷得很紧,像一条笔直的线,眼光也如线般穿出,缝在她身上。等她回音的短暂秒数中,他呼吸都不会了。
斜后方传来极轻的吸气声,随即是窸窣的衣物摩擦声,大概是被男孩拉走了,脚步声渐远,但某种被注视的感觉还残留。
夏月没立刻回答。
她拧紧从车里带下来的水——早是紧的了,动作很慢。山风持续吹,她额前一缕碎发被吹到唇边,细微的痒。
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远处那个拍日落的中年男人收起了三脚架,拉链划过帆布包的声音刺耳地传来;长到山脚下某盏灯突然熄灭,光海里出现一个黑色的空洞;长到谢冷雨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谢冷雨。”她开口,几乎被风声盖过。
“嗯。”他立刻应,身体前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