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莲抬头，只一眼就认出这个半晌不吭声的是自家少爷，一双灰白的眼睛似乎都有了神采，她惊呼了一声，把扫帚丢到了一边，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拉起了他的手。

乍然接触到温暖干燥的掌心，殷晚渡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这一路走过来，他的手早就被冻僵了。

“别愣着别愣着，着外头太冷了。”玉莲拉着他往屋内走。

“莲奶奶……”直到现在，殷晚渡才从嗓子里挤出这一声呼唤。

玉莲脚步停顿一瞬，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迅速把他拉了进去。

殷晚渡看着她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了。

老太太儿子儿媳早年跟着殷老太爷做事，英年早逝，唯一的孙子也在殷氏灭门之灾中死去，一把年纪了还要照顾遭受打击一蹶不振的原主，如同大山沉重的苦难要把这个老人的背给压弯了。

玉莲上上下下的摸着他，似乎是怕他少了一块肉，嘴里絮絮叨叨全是关心的话，是否瘦了？是否吃饱饭？有没有遭人欺负。

一字不提复仇之事。

像是在关心自己的亲孙子。

“一路上可有遇见波折？”玉莲往他怀里塞了个汤婆子，自己坐到了炭盆边，一只手拍了拍身边的位子，“过来坐，这几日愈发冷了。”

殷晚渡顺从的坐过去，边摇了摇头：“一路都好。”

玉莲听他说话表情又伤感了起来：“我不欲你去复仇的，咱家的事牵扯太大了，要是你再出些什么事我如何跟老太爷交待？”

殷晚渡道：“这是我自己要选的路。”

玉莲只是摇了摇头：“你做出决定了就是，我不好插手。”随后就没再说话了，眼睛也眯了起来，从殷宴上京赶考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了他的选择，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无论是出于复仇还是自己的私心，她都不再拦了。

这栋屋子是李虔帮着置办的，包括殷宴代替殷晚渡上京赶考，也是他在背后运作，殷氏在云城这么多年，不和当地官员打点好关系也难安稳落脚，

屋外的雪势小了，细碎的雪拍打在窗上，随着烛花炸开的声音，显得世界分外静谧，两人都有心事，万籁俱寂间殷晚渡突然想起了远在千里外的京城。

京城的雪也很大，不过是在天子脚下，治理一向不成问题，而且京城的雪是干的，落在地上也是松软一层，不似南方雪夹杂着水汽，落地没多久就变得硬邦邦。

不过对他来说都是冷。

他的思绪并不纷乱，只是偶尔会想起一双如深夜月色下湖水的眸子。

只希望百里微老实点，等他回京城，一切就都有打算了，他不觉得庆帝什么都不值得，在来南方之前庆帝就对自己敲打了一番，明摆着就是不信任自己，虽然应付过去了，但是有百里微这个不确定因素在，谁也说不准庆帝什么时候又冒出些奇怪的想法。

看这架势，年关之前是肯定回不去了。

他拨了拨炭火，又静坐了一会，便去休息了，房间是临时收拾出来的，玉莲特意用炭火暖了好久才让他住进去，这一夜也不算寒冷。

次日醒来时窗外已经站了一个红色身影。

他废了些劲推开被雪半封的窗：“如此显眼，不要被人看见了。”

红鸳丝毫不在意：“这种天气，没人愿意出门。”

连日的大雪已经磨灭了大家早起的动力，不到下午气温回升的时候时不会有动静的，连早点摊都少有出摊的。

两人走街串巷才找到一个开了半扇门的馄饨店吃上了早饭。

馄饨店老板见有人光临十分开心，立刻招呼着他们落座，只是在上菜的时候有些局促的说道：“客官，近日大雪，今日馄饨要六十文。”

殷晚渡点了点头，付了钱，还好在来临城之前就备好了碎钱，虽然已经做好了灾年连钱都花不出去的准备，不过总是有备无患，现在总算是用得上。

老板收了钱喜笑颜开，这个价格较平时高了三四倍，所以最近都没什么生意，本来他也做好了客人不买账的准备，大不了自己到时候再砍点价就是，没想到客人如此爽快。

待馄饨上桌之后，殷晚渡叫住了老板。

"我记得近日里猪肉奇缺，老板你的猪肉是哪里进的货？"

老板也是个敞亮人：“有南夷的商人时不时会从官道上带货来卖，不过我也是家里有人做生意才搭上的线，南夷那帮子人不爱和临城做生意，现在这天气，都涌向苏城去了。”

据老板所说，那些南夷商人在南边一直很活跃，熟知这边的地形，应该是有自己的路子去苏城，最近已经有几波商人在临城短暂休整之后去苏城了。

殷晚渡嗅到一丝不对劲的味道，和红鸳对视一眼，果然看见对方眼中也有相同的疑虑。